從沉默的“破石頭、破骨頭”里尋找“我們是誰,從哪里來”的百萬年謎題的答案,這就是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楊石霞的工作。
楊石霞。受訪者供圖
她的專業是舊石器時代考古。在2026年國際婦女節中國科學報微博直播#與女科學家面對面#對談中,這位女科學家用生動的故事,揭開了這項看似冷門的研究背后,充滿跨界智慧與人性溫度的真實一面。
探破四萬年前古人類“詭案”
“我特別喜歡看一些港劇,《鑒證實錄》之類的律政片、刑偵片。楊石霞坦言,她的科研工作深受一個看似不相關的愛好啟發——看刑偵劇。
她將這種愛好與專業奇妙地融合在一起:“我發現我的工作非常像一個刑偵工作。當你揭開幾萬年、幾十萬年前的一個生活現場時,其實你是回到了信息高度缺失的一個‘犯罪’現場。”
“偶爾去刷刷劇也挺好的。”這或許是她最特別的“科研方法論”。
她描述自己的工作方法,就像刑警進入案發現場——先整體掃描,記錄所有物證的位置,然后運用物理、化學、生物學等一切技術手段,從每一件石器、骨骼甚至灰燼中提取信息,最后將所有碎片證據串聯,還原遠古人類的生活圖景。
楊石霞在野外洞穴考察。受訪者供圖
通過它們,她試圖回答一個宏大的問題:在氣候劇變的更新世,東亞的古人類如何適應并創新,最終塑造了今天的我們?
楊石霞長期致力于“人類起源與演化”研究,尤其關注人類行為演化與環境適應的關系。她的突破性工作之一,是對山西峙峪遺址距今約4.5萬年前的物質文化遺存組合研究。
傳統觀點認為,舊石器時代的東亞在技術上長期“停滯”,遠遠落后于西方。然而,楊石霞團隊分析揭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圖景:峙峪的石器不僅包含了源自西方的勒瓦婁哇技術(一種高效制備石片的預制石核技術),還包含了東亞本地特有的“修鋌工具”。這種技術組合被學者們形容為“克里奧化”(混合化)。它有力地證明,東亞并非簡單的文化輸入地,而是早期人類進行復雜文化融合與本土創新的重要舞臺。
另一項顛覆認知的發現,來自她對四萬年前赭石(一種紅色礦物顏料)使用的研究。2022年,她和團隊在《自然》雜志發表論文,揭示距今約4萬年前,華北地區的古人類已經掌握了復雜的赭石加工和使用技術。
他們將赭石研磨成粉,可能用于身體裝飾或儀式活動,可以說是最古老的“美妝”。另一個重要的發現是遺址里出現了對細小石器裝柄使用的技術,也就是往刀柄上裝刀片。這意味著,東亞的古人類在當時已經擁有了相當復雜的認知、工具加工能力和規劃思維,徹底打破了“東亞古人類行為簡單”的舊有偏見。
最近她帶領的研究團隊又在距今10萬年左右的西溝遺址中,發現了東亞目前最早的裝柄工具。她和合作者一步步地尋找著,打破著人類演化的知識邊界。
“對這些問題的深入探討,將為人類演化之謎的解答提供關鍵的拼圖。”楊石霞指出,理解這種混合與創新,是重構全球人類演化圖景不可或缺的一環。
“動用所有人脈”的跨界合作
楊石霞的辦公室日常就是逐個看沉默的“破石頭、破骨頭”,偶爾她還會對著這些不會說話的石頭自言自語,似乎在跨越時空與石頭的制作者對話。“咦,這人怎么想的呢,做這么個怪東西出來?”“哇哦,這是和前面那個一樣的思路。”
楊石霞在辦公室看沉默的“破石頭”,偶爾對著石頭自言自語。受訪者供圖
要讓沉默的遺存“開口說話”,離不開最前沿的科技手段。楊石霞的研究高度依賴跨學科合作,涉及高精度測年、拉曼光譜、巖石磁學等多種技術。
她開玩笑地說,為了完成一項研究,她可以動用自己個人履歷中所有的“人脈”,來找最合適的合作者。
在她辦公桌上經常堆著各類論文,不僅有關于考古道德的,還有各種地質構造和巖石的。“我一半的同行是考古學界的朋友,一半的同行是來自地學體系的朋友。”她微笑著說。
這看似輕松的話語背后,隱藏著一段艱難的跨界歷程。
博士畢業后,一時找不到工作的她,去了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,并進入一個地球物理學的課題組。她的第一反應是“極度的恐慌”,“我一個純的學考古學的人,丟到了一個地球物理的組里面,我要干什么?”這位擅長從石器、灰燼中解讀古人類行為的考古學家,突然發現自己要面對的是古地磁、地熱、巖石礦物和行星科學各種專業術語。
但她沒有退縮。接下來的日子里,她開始參加“看似跟我毫無相關的組會、旁聽各種報告”。
“我去聽地熱,我去聽礦,然后去聽他們搞行星……”在那些充滿公式和圖表的討論中,她一個文科出生的研究者認真地做著記錄。漸漸地,她發現自己“習得了他們的話語體系”——那些曾經陌生的概念開始在她的考古學思維中找到了連接點。
她坦言這個過程“很難受”,就像學習一門全新的語言。但正是這種主動的適應,讓她獲得了審視考古學的全新視角。
楊石霞(右)和團隊成員在新發掘的遺址考察。受訪者供圖
如今,當需要為山西峙峪遺址四萬年前的石器進行精確測年,或分析古人類使用赭石的礦物成分時,楊石霞能熟練地調動她的跨界網絡。“那段經歷讓我積累了別人很難擁有的跨界人脈。”她笑得很燦爛。那次被迫跨界,成為她獲取不同學科視角、開展深度合作的寶貴財富。
“我們需要交叉合作,有開放的態度。”她認為,這正是當今人類演化領域科學研究發展的必然趨勢和要求。這種開放協作的精神,讓她能夠整合國內外頂尖團隊的力量,共同破解遠古的謎題。
樂觀的底色:用童年治愈一生
科研之路從非坦途,楊石霞也經歷過學術生涯的“至暗時刻”。“我的博士論文答辯是差一點沒過的;也因為論文選題被大家罵哭過。”答辯后,她坐在研究所七層通往天臺的樓梯間里,感到“很有怨念”,并與當年的優秀畢業生榮譽失之交臂。
更嚴峻的是,這次挫折加上畢業后找不到對口的工作,讓許多同行認為她將告別這個專業。然而,正是此后在地球物理所的“恐慌”經歷,為她打開了全新的視野,結識了未來的合作伙伴。回首往事,她說:“這么多年后,其實內心上是已經完全走出了那個時刻。”她將自己定義為“一個極為樂觀的人”。這并非天生,而是一種“習得”的能力。
“借用網絡上的一句話,我是可以用童年治愈一生的。”她略帶自豪地說,這種看待世界的積極方式,很大程度上來自于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所獲得的充足關愛、支持與安全感。那段自由快樂的成長歲月,使得她在日后面對學術道路上的激烈競爭、嚴厲批評乃至重大挫折時,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穩固的“安全基地”。
面對壓力時,“頂多在我生氣的時候去哭一下,抱怨一下,然后就忘記了。我可能就是有樂觀的底色,這是童年給我的。”這是楊石霞的心理韌性。
野外調查、爬山,日行20公里的楊石霞。受訪者供圖
面對以“萬年”為尺度的研究工作和現實的發論文、申請項目壓力,楊石霞有自己獨特的“能量補給”方式。她熱愛中長跑,保持著一周兩三次5~10公里跑步或瑜伽的習慣,她說這能讓“搞科研的時候不覺得很累”。
在靈感枯竭的階段,她的解壓方式是“蒸很多包子來發泄”。她分析這是一種“獲得感和成就感”的補償:“你長期耗在一批數據、一些雜亂無章的東西,就會想著從另一件事情上獲得成就感。早上起來開始和面、剁餡,然后到中午豐收了很多包子,那是非常有現實成就感的。”
楊石霞(左二)和學生們在國科大懷柔校區。受訪者供圖
有一次,因一篇重要論文審稿過程漫長而焦慮,她買了1000塊沒有提示順序的拼圖來拼。“很大程度上拯救了我那一個月的焦慮。”
用刑偵劇的思維破解遠古謎題,以文科生的身份闖入地學領域,在蒸包子、拼拼圖中舒緩壓力,再用哲學的思考錨定方向,這可能就是楊石霞快樂的科研人生。